千心源

题记：大余一行，行程中计划去“人造沙漠”。“沙漠”却为“人造”，不禁有些失落。但事实证明先前的想法是错误的。这片堆积了一百多年的废弃的钨沙，洒向天涯，强烈地震撼着我的心灵，让我执起久久不敢落下的笔，轻轻推开心灵的门扉。

                                              一

　　车子很快驶入一片漠漠白沙之中，天空被映照得有些惨然，矗立的沙山像一只只巨大的手，轻轻牵起一片荒凉。

　　真不知是为什么，初到这里，就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望着这惨淡而孤寂的一切，感动得落下泪来。

　　原来，我梦里的故乡不是江南。

　　春风扬一扬衣袖，抖落满地的野花，而这里，是春风不到的地方。这被春天遗落在角落里的手绢，静静躺在这里，像一张惨白的脸，默默凝望着天空，像在疑问，像在呢喃。

　　很拥挤，很喧闹——同学们打着沙仗，手舞足蹈。而我，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人群，找一条没有人的路，找一个只有风吟唱的方向，走走停停，毫无牵挂地离开。

　　一阵风吹过，掀起一片迷茫，像是江南田野里漫天飘飞的杨花，不过，这不是江南，而是天涯，是极点，是满地横着路又没有路的地方。苏东坡凝望着春天，忍不住哼出：“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

                                              二

　　很小的时候，很爱一篇童话：

　　一个男子丧妻，悲恸万分，于是想到死，没有带一滴水，一颗干粮走进了沙漠。他走啊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夜晚来临，深黛的天空中挂着一弯新月，他抬头发现，就在面前平静地睡着一片湖，湖边伫立着一棵柳树，静静地守望着一个湖和一片荒原。他猛然醒悟：连沙漠中都有着生命艰难而顽强的繁衍，又有什么权利轻易言死？他跪在树边，抱头痛哭，他的泪滋润了柳树的根，柳树变成了他的妻子，从此他们幸福生活，永不分离。

　　小时候，喜欢的故事永远有一个美满的结局，在幼年天真的心中，只会相信凡事都有一个圆满的答案。这种可爱而稚嫩的想法，既显示了人生开端的无忧无虑，又预示着人将越来越意识到现实的残酷、生活之路的不平坦。

　　沙漠，人们绝望时选择的最后归宿，却成了童话中幸福的起点。虽然，童话是虚构的，结局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它却告诉我们在绝望时，死亡不是人生最好的答案。

　　但我始终疑惑：难道只有在天涯海角、荒原大漠这种绝境，生命被逼到了最后的边界，一切才能变得圆满而深刻？如果人生理想的实现总要以生命的垂死挣扎和日趋枯萎为代价，那么人生的终极目标究竟是什么？如果这位男子不是选择在沙漠里寻死，而是选择另一种方式寻找幸福，那么他是否会得到圆满的答案？如果平静和幸福总是对立，快乐和美满总是无缘，那么人类最终寻求的完善是否只是虚无？诚然，人生价值的实现是生命与理想作出的等价交换，是绝望和觉悟作出的殊死搏斗。失落和彷徨只是一种逃避，最终挽救我们的只能是顿悟和觉醒，让我们重新仰起脸作出积极的应答和选择。

　　海明威在他的《乞力马扎罗的雪》中开头道：

　　乞力马扎罗是一座海拔一万九千七百英尺高的长年积雪的高山，据说，它是非洲最高的一座山。西高峰叫马塞人的“鄂阿奇鄂阿伊”即上帝的庙殿。在西高峰的近旁，有一具已经风干冻僵的豹子的尸体，豹子到这样高寒的地方来寻找什么，没有人作过解释。

　　是因为豹子选错了路，醒悟已经来不及了吗？是豹子对生命的追求已经厌倦所以来寻找更高境界的攀援吗？是因为豹子对利益的追逐已经疲倦希望寻找一个宁静的栖身地才来的吗？豹子的命运与男子相比更加不幸，因为他为了追求，用生命作为了代价，因此而产生的疑问才更加深刻，觉悟才更加让人震撼。

　　海明威直到死，也没有给出答案。

　　不知不觉，我已走过了很长的路，喧闹的声响被抛弃在望不见的彼岸，身后，牵扯着一串长长的脚印，系着脚下，牵着昨天。

　　不似天涯，卷起沙浪似杨花。

                                                  三

　　我想，这辈子不会再有谁像三毛一样给我如此猛烈的灵魂上的震撼。而三毛已经走了，留下一片孤寂的撒哈拉沙漠，终年呼啸着三毛曾经唱起的歌：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流浪？远方？

　　三毛披散着略微蓬起的黑发，一个人赤着脚在沙漠里行走的影子，至今还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让我哭泣在梦中，醒来却不知身在何方。

　　“远方有多远，请你告诉我。”走惯了远路的三毛唱道。

　　三毛，一个带着热烈的悲哀的女人，这辈子，在沙漠中留下了无数脚印，也没有找到答案。

　　从小时候一个性格孤僻怪异的问题孩子，到一个只身前往撒哈拉生活的孤独旅人；从父母心中一滴永远沉重的眼泪，到一个西班牙丈夫的妻子，到一个丧夫又病重的女人；从台北，到撒哈拉，又从撒哈拉，半生辗转颠簸回到台北，三毛一生都在寻找着梦里故乡的影踪，一生都不放弃，一生拖着日益沉重的步履在生命的荒漠里用灵魂在歌唱，唱到声音嘶哑，唱到泪流满面，唱到爱也死去。

　　“远方有多远，请你告诉我。”

　　沙漠，一个没有远方的地方，却又总是激起人们灵魂的干渴，激起人们心灵旷世的悲哀与孤寂，要用一生去理解沙漠的灵魂，去寻找一个叫做“远方”的东西。

　　多少热烈奔放的文字，多少用血和泪凝成的故事，多少用孤独寂寞换来的昼夜，多少声嘶力竭的呐喊，日日夜夜，回响耳边，让我辗转难眠。

　　一个谜，没有谜底的谜，一片沙漠，一个梦想的花绽放又凋谢的地方。

　　三毛走了，只留下丈夫荷西的墓独自守望着他们曾经幸福生活的沙漠。我想，三毛的灵魂一定会到沙漠去与荷西相聚，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去海边踏浪，一起骑骆驼，一起看烟花绽放，飘洒又无声地熄灭，一同唱起这首沙漠曾经也听过他们一同唱起过的歌：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

　　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从此，他们幸福生活，永生永世，不再分开。

                                                四

　　已经走了很久，沙漠，也快到了尽头。前方，一条小河缓缓流过，河面上散落几朵含笑的迎春花，不知是谁寄去远方的信笺。

　　春风拍一拍裙裾，抖落满地的露珠，而这里，是春风不到的地方，这被春天忘却在梦里的故事，扬起了一片似雪的沙浪。

　　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而我的梦，是会开出花来的，沙漠中的一朵花。（罗米拉）

作者：千心源®千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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